盛夏,暴雨夜。
彷彿來自另一世界的豪雨自漆黑的蒼穹傾盆而下,奮力洗刷大地上的污垢塵埃。
然而世間仍然存在一種雨水無法洗去的東西……
人類,原是大地上的異類,本來不該存在於世。
他們先是徬徨無助地觀看大地上的所有,細察世界的變更;接著小心翼翼地碰觸大地上的事物,參預世界的起跌;現在高傲自負地統治大地上的一切,主宰世界的演化。
發動多次對他族的征服戰爭、對蠻荒的開拓戰爭、對權威的革命戰爭、對叛逆的鎮壓戰爭、對鄰國的統一戰爭、對同類的屠戮戰爭後,人類終能在這片大陸上安穩紮根。
滂沱暴雨雖能洗淨大地的不潔,但又能否除去帶來不潔的人類,能否洗滌人類心靈中的萬惡污穢?
積壓已久的天雷轟然爆響,閃電有如長矛般席次地面。
一棟荒廢已久的旅館當中,金屬交擊之聲從一樓某處不絕傳來。
間斷的閃電偶爾照亮室內,不連貫地呈現出打鬥的過程:巨大的鉤刀從上方狠狠砍下,刀下之黑影剛好避開;鉤尖擊向黑影腰部位置;手腕連接鉤刀的右臂被雪亮的刀刃切去;匕首反射著電光,向斷臂敵人的頸項呼嘯移去……
電光再陝之時,兩人已離開原處,出現於旅館二層。一分鐘後,搏擊的兩條影子已在旅館三層。半晌,電光再照出他們已到達旅館頂層。
頂層腐朽的木板牆被狠狠撞破,兩條黑影一前一後地從中飛出,降到被暴雨使勁打擊的空地上。
雖然現下是下雨的深夜,但空地的光度始終比旅館的狹小房間高,令這兩個類人的生物都能看得清楚對方本為何物。
獵人當然知曉自己獵捕的生物為一個曾經屠殺二十三人的鉤刀人①,但獵物似乎此刻才辨認出追殺自己的是一個怎樣的怪人──漆黑的皮靴、漆黑的緊身衣、漆黑的大衣、漆黑的斗篷、漆黑的手套與漆黑的及肩髮,身上唯一不是單純黑色的就只有白色的惡靈面具;雙手各緊握一柄大約一尺的匕首,經過剛才的交手,鉤刀人還能想像到衣服內似乎藏有數之不盡的利刃。
①鉤刀人(Hooksman):天生具有輕微邪惡意識的類人形生物,手腕以下並非獄長,而是一雙內外邊緣皆非常鋒利的鉤刀,除年齡增長而變大,其構成物質為惡鐵(Kadotram),為一硬度與精銀(Nissul)相近之金屬。由於沒有生長十指,鉤刀人之顎部異常巨大,以方便捕獵。
獵人握刀前衝,鉤刀人揮出左臂,鉤刀劃破陰冷的空氣,直取獵人大衣領口下的要害;同時,黑影已離開地面,躍到半空,左手匕首瞄準鉤刀人咽喉擲出,右手持刃刺向敵人頭頂。鉤刀人從未遇見跳躍力如此厲害的人類,在訝異一刻及時舉起左臂,擊開飛刺過來的利刃,然後馬上躺下滾開。鉤刀人重新站起時,新的兩道銀影已非常接近他的心臟與左眼。迅速閃向右邊,鉤刀人突然感到右腰處傳來肌肉撕裂的劇痛。
肌肉的確以備撕裂--一柄匕首深深刺進鉤刀人右邊腰側。他向右側踢,希望重擊這個似乎能夠變出匕首的黑衣怪人,但右腿只踢中空氣……
鉤刀人本能前躍,避開背後刺激,以左足腳掌前部為軸旋身,右腿橫抬並以弧線掃踢移出,蹴擊敵人腰腹。然而強勁的腿擊再次在空氣中消弭無效……
獵人已然躍向空中,並不斷打出空翻以提高身體的升力及離心力。連續三柄匕首夾帶勁力向獵物飛來,鉤刀人只能勉強截下。獵人打出最後一個空翻,第四柄匕首同時被猛力扔出,命中獵物左眼。鮮血、玻璃液和眼球破片的混合物順著鉤刀人猙獰的臉頰緩緩淌下;同時獵人的雙足已接觸到獵物背後的地面。
黑衣人手握一柄匕首攻向獵物毫無防護的背項,鉤刀人迅速旋身,借助離心力揮出鉤刀。下一刻,鉤刀遠遠飛出,永遠脫離主人的身體。綠色的鮮血從獵物前臂段處擊噴移出,雨水迅速把黑衣人手中刀刃的鮮血洗淨。
獵人跨步上前,左手拔出鉤刀人右腰側的匕首,並以右手刀刃刺激獵物左肋。遍體傷處的鉤刀人舉臂隔擋,黑衣人攻勢未減,把斷臂牢牢釘在獵物的身上。鉤刀人忍痛踢出右腿,獵人急退,左手刀刃斬出,腳掌斷落墜地。鉤刀人以無法站立,身體頹然倒下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奄奄一息的鉤刀人發出沙啞的詢問,身受重傷令他言語含糊不清。
「狙魔者。」獵人說通用語,一個成年男子的聲音,明亮有力,咬字發音清晰,但話音被困在面具裡迴盪,令人感覺很有距離。
他緩緩步近,俯身向下,左手匕首指向獵物右胸。鉤刀人勉力增大血紅的右眼,近距離地望著獵人的恐怖面具--純白如紙的臉譜毫無血色,黑色的薄唇泛起淡淡的冷笑,直挺的鼻樑,眼睛緊閉只如細線,黑夜搬的臥蠶眉。
意志幾乎被恐懼完全吞噬,鉤刀人不能自控地打著哆嗦。「血腥地獄!是你!就是……那個……」
匕首致命的刃尖緊貼鉤刀人的右邊胸口。「謹記,我的名字──煞(Fiend)。」
煞的左掌用力按於匕首尾端,刀刃逐寸逐寸沒入鉤刀人位於右邊的心臟。
「你應該不是人類。」鉤刀人說話模糊:「難道你不察覺人類已自甘墮落?既然你不是他們的一員,為什麼你還要保護這個卑劣的種族?」心臟被續分割裂令遺言的最後部份幾乎細不可聞。
煞轉動匕首,攪碎心臟,確保獵物邪惡的生命已被完全終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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